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息。
等宋玲儿脚尖点落草丛,黑衣人早已不见踪迹。
密林幽深,树影重重,唯余被那人气劲扫开的一片空地。
少女弯腰捡起匕首,柳叶眉紧紧蹙起,暗道:那人竟识得缠魂匕,绝非寻常贼人!
顾朝惜气喘吁吁跑来,扶着树干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
“李兄……李兄和嫂夫人呢?”
“被掠走了!”
“哎呀,快追……”
“追什么,你赶得上么?”宋玲儿白了一眼,把匕首往腰间一插。
“这……小生脚程确实不如姑娘,但……”
“少说废话。我已看出几分门道,那位皇帝儿子死不了。”
正说着,赵铮带人赶了回来,听完顾朝惜哭诉,脸色黑得像锅底,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该死,我怎能中那调虎离山诡计,若殿下有个万一,末将万死莫赎!”
他单膝跪地,刀柄拄地,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宋玲儿撇了撇樱红唇角:“行啦,别跪了。带上你的人,跟我到大应寺要人去!”
赵铮猛地抬头:“你是说……”
“方才那矮胖子用的是大慈悲掌,满朔云山只有大应寺的秃驴会使。”
“好啊,那群秃驴狗急跳墙,竟敢拿殿下当人质。我若不把他们的庙门拆了,赵字倒着写!”
顾朝惜不懂武功,方才那场交锋,落在他眼里只有人影翻飞和兵刃乱响,什么大慈悲掌、袖里乾坤,他一概分辨不出。
可看着赵铮点齐人手气势汹汹地往山上冲,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些人绑了殿下,又绑了嫂夫人,退得那般干脆利落,倒像是一切都算计好了的。
若是大应寺狗急跳墙,何必挑在方丈刚送走香客的当口?这不是自己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么?
可他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只好挠了挠头,默默跟上。
…
朔云山,某处山间溶洞。
洞深不知几许,钟乳自穹顶垂挂,水珠沿石尖缓缓滴落,湿漉漉的一片。
黑衣人的捆绑手法十分奇葩,竟将李洛、谢允真面对面捆成了一束。
谢允真本想推开些距离,可绳索勒得太紧,每挣一下,两个人反而贴得更紧。
绳索勒得那叫一个凹凸有致。
谢允真的腰身被李洛手臂环着,他的呼吸从头顶洒下来,热烘烘地拂过她的耳廓,惹得她耳根一阵阵发烫。
李洛原本想着怎么安慰怀里媳妇,可一低头就看到大片雪峰。
更要命的是,随着她浅浅的呼吸,那柔软充盈的轮廓便贴着他起伏,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弧度。
李洛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得鼻腔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流动,忙昂起脑袋,鼻孔朝天。
“你别乱动!”
“我没有,媳妇,你别害怕,有老公在!”
“就是因为你在,我才……”
谢允真话没说完,李洛已经扯开嗓子朝洞外喊。
“喂!外头那位兄弟!有什么冲本皇子来,要杀要剐随便……先把夫人放了!她一个弱女子,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说实话,倒真不是李洛不留恋这等温香软玉满怀的滋味。
实在是再这么贴下去,鼻血就要滴到她衣领上了。
很快,洞深处传来脚步声。
为首黑衣人走进洞中,绕着两人转了一圈,目光在谢允真脸上停了片刻,忽然啧啧两声。
“你说的有道理,这位小娘子倒是个难得的美人,绑着实在可惜了。给她松绑,带到里面去。”
“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
李洛眼看着两个黑衣人上前割断谢允真身上的绳子,将她从自己怀里拽了出去。
失去那团温软触感的瞬间,李洛心头猛地空了一块,连鼻血都顾不上管了,抬脚就往黑衣人屁股上踹。
那黑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手掌穿花似的绕到身后,一把扣住李洛的脚踝,顺势一拧一带,便将李洛撂翻在地。
另一个黑衣人上前补了两道绳索,将李洛单独捆了个结结实实。
…
溶洞深处燃着一支火把,光线昏暗。
黑衣人待四下无人,忽地单膝跪下,抱拳过顶。
“属下冒犯,请小姐恕罪。”
谢允真瞳孔骤缩,盯着那张蒙着黑巾的脸,沉默了几息。
“你是谁?”
“果儿姑娘临行前染了风寒,烧得厉害,怕耽误计划,便让属下等先行动手。事急从权,未及请示,请小姐责罚。”
“你是……果儿的人?”
“属下刘章,受果儿姐资助多年,如今奉命前来,协助小姐完成大业!”
谢允真脸色露出了刹那欢喜,转念又问道:“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提前通知?”
“信鸽丢失,属下也曾趁夜摸到林间探过路,见营地守卫森严,不敢贸然接近。今日见大应寺封山已解,怕殿下不日便下山离去,错过时机,这才仓促动手。冒犯之处,请小姐责罚。”
这话答得合情合理,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谢允真不由不信,月眉微舒,眸光澄然。
“好,你们做的很好,回去之后皆有封赏。”
刘章道了声谢,抬起头,目光阴狠:“小姐,那人诡计多端,绝非善类。属下建议尽快了结,以免后患。”
谢允真秀眉轻微地挑了一下:“容我……在想想!”
“小姐!”刘章膝行半步,语气更急。
谢允真没来由的气愤,声音骤然提高:“够了,我说了,让我再想想,你退下吧!”
刘章轻叹一声,抱拳一礼,无声退入耳洞外的黑暗中。
天地寂静,唯余火把噼啪作响。
那漂浮不定的火光,恰如谢允真此刻的心境。
杀李洛,是她重生归来唯一要做的事。
可这件事,在此刻变得不那么笃定,不那么决绝。
这个登徒子,还是从前那个该杀的纨绔皇子吗?
明明该是那个最该死的人,偏偏这些天所做的事,都变成了最不该死的样子。
可万一……万一他还是那个人呢?
万一这温柔是装的,这担当是演的,万一她今日心软,换来的只是来日同样的结局?
火把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她就这么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怕稍一松懈,“放了他”三个字就会从嘴里滑出去,覆水难收;怕狠下心来下了命令,会对不起那个在篝火边为她摘花的少年。
天呢,怎么会这样?
谢允真震惊之余,才恍然发现,自己竟然对李洛如今的印象如此深刻。
反倒是萧景珩,那个她曾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少年将军,他的脸,明明半个月前才碰面,却不知何时开始变得模糊的。
她忽然有些恨自己,又有些恨李洛。
恨自己立场不坚,恨他那副没心没肺的嬉笑模样,恨他这些天无意间,在她心底筑起了一座她推不倒的墙。
就在谢允真心绪纷乱之际,黑暗中传出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告诉你们,容我想想……”
话音未落,一只手从暗处伸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