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为莹推着自行车刚出京大校门,就被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妇女拦住了。
“哎,你是李为莹不?”妇女打量着她,喘着粗气问。
“我是,您哪位?”
“哎哟可算找着了!我是物资局家属院的,你小姑子陆燕生了,在区医院呢。她托我来给你带个话,说想见见嫂子。”
妇女竹筒倒豆子似的把情况说了。
陆燕生了个丫头,好几天了,在医院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天天哭。
李为莹推着车,脑子里转了一圈。
算算时间,陆燕确实该生了。
之前王永庆因为抢灿灿那事,被陆定洲送进派出所蹲了几个月,前些日子刚放出来。
这结婚这么久王家是一点光没沾上,王永庆进了一趟局子,工作也黄了。
现在陆燕生了个女儿,王家那老太太能给好脸色才怪。
李为莹想起陆定洲那句“坐完月子之前离了,我管你”。
这就是最后的机会。
她谢过那大姐,骑着车去了趟国营饭店。
要了一份排骨海带汤,一份软乎的米饭和两个炒菜,装在饭盒里。
路过百货商店,又进去买了两袋奶粉和奶瓶什么的。
既然是去医院看产妇和孩子,空着手不合适。
区医院住院部在三楼。
李为莹提着网兜刚走到走廊,就听见一阵婴儿扯着嗓子的哭声,中间还夹着老太太骂骂咧咧的动静。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推开最里头那间病房的门。
病房里住着六个产妇,乱糟糟的,全是尿布味和汗酸味。
陆燕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头发跟枯草似的乱蓬蓬贴在头皮上,整个人瘦脱了相,哪里还有半点当初在大院里那个娇纵大小姐的影子。
王母坐在床尾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个硬邦邦的窝头,正就着饭盒里几根发黑的咸菜条吃。
旁边小铁床里的女娃哭得脸都紫了,王母连看都不看一眼。
“哭哭哭,就知道哭,赔钱货!”王母咽下嘴里的窝头,冲着陆燕翻了个白眼,“生个丫头片子,还指望家里天天给你炖老母鸡?我大孙子呢?你那好大哥把我儿子送去蹲大牢,工作都没了,你还有脸躺在这儿要吃要喝?”
陆燕捂着胸口,疼得直掉眼泪。
她刚生完孩子,涨奶涨得像两块石头,疼得连翻身都困难,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弄。
“妈,孩子饿了,您给兑点糖水……”陆燕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哪有糖!有口水喝就不错了!”王母把饭盒往床头柜上一摔,“你这饭还吃不吃?不吃我拿回去喂狗了!这可是我们一家子吃完特意给你留的!”
那饭盒里就剩点菜汤和两块嚼不烂的白菜帮子。
陆燕看着那饭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王永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自从放出来,知道陆家真不管他们了,每天就在家里摔摔打打,这次生孩子更是连医院的门都没进。
李为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去把网兜放在床头柜上。
玻璃瓶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王母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李为莹,愣住了。
李为莹今天穿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件修身的薄毛衣,人收拾得干净利落,跟这病房里的乱象格格不入。
“干啥?”王母警惕地问。
“我是她大嫂,来看看。”李为莹语气平静,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王母。
陆燕听见声音,费力地转过头,看见李为莹的那一瞬间,眼泪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嫂子……”陆燕哭得直抽抽,难得这么正式叫。
李为莹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排骨海带汤的香味瞬间在病房里散开,旁边几张床的产妇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先吃点东西。”李为莹把饭盒递过去,又从网兜里拿出奶粉,“护士站有热水,去给孩子冲点奶粉。”
后半句是对王母说的。
王母一听是大嫂,眼睛先是在排骨汤上溜了一圈,然后撇了撇嘴。
“哟,陆家大嫂来了啊。你们陆家不是门槛高,不认我们这穷亲戚吗?怎么现在舍得来看了?”王母阴阳怪气地站起身,没去接奶粉,“冲奶粉?我可不会。女人生孩子哪有这么金贵。”
李为莹没搭理她,转身走出病房,拦住一个刚路过的护士。
“护士同志,麻烦您帮我冲点奶粉给这孩子喝,再帮产妇看看,她一直喊涨奶疼。”
护士是个热心肠的小姑娘,一看李为莹说话客气,马上答应下来。
护士拿着奶粉去冲了,李为莹重新走回床边,抱了孩子哄,拉了张椅子坐下。
陆燕一边喝着热汤,一边哭。
这大半年来,她在王家吃的苦比这辈子加起来都多。
一开始王永庆还哄着她,等国庆前王永庆被陆定洲送进局子,王家人的脸面彻底撕破了。
婆婆天天骂她是个扫把星,连累儿子丢了工作。
王永庆出来后,更是动辄对她大吼大叫,嫌她没用,要不到陆家的好处。
她疼得受不了,实在没办法了,才求同样媳妇生孩子的邻居大姐去学校找李为莹,找李为莹不容易扑空。
“大嫂,我错了……”陆燕放下勺子,抓着李为莹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永庆他不是人……他不管我,连孩子看都不看一眼。”
李为莹抽回袖子,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递过去。
“哭解决不了问题。”李为莹看着她,“你大哥当初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陆燕愣住了,手里捏着手帕,忘了擦眼泪。
“你大哥说,坐完月子之前,你要是跟王永庆离婚,孩子带回陆家,他管你。”李为莹语气平和,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要是过了这个月子,你还舍不得王家,以后陆家就真没你这个人了。”
王母在旁边听得真切,顿时炸了毛。
“好啊!我就说你们陆家安的什么心!合着是来挑唆我儿子儿媳妇离婚的!我告诉你们,没门!生了我们王家的人,死是我们王家的鬼!”
李为莹转头看她,没生气。
“你们王家要是真拿她当儿媳妇,就不会让她刚生完孩子吃剩菜。”
王母被噎了一下,掐着腰还想撒泼,护士正好拿着冲好的奶瓶走进来。
“让让,让让!吵什么呢,这里是病房!”护士把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小家伙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哭声总算停了。
护士转头看着陆燕,“你这涨奶得揉开,不然要发炎的,忍着点疼啊。”
护士上手帮陆燕处理,陆燕疼得直叫唤,眼泪哗哗地流。
王母在一旁冷眼看着,小声嘀咕:“娇气,谁没生过孩子。”
喂完孩子,李为莹站起身,把孩子放下。
“饭你趁热吃,奶粉留给孩子。这几天你好好想想。”李为莹看着陆燕,“自己选的路,别人替你走不了。想清楚了,让刚才那个大姐来四合院找我。”
说完,李为莹没多留,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风一吹,把身上沾着的消毒水味吹散了不少。
她不是圣母,陆燕以前干的那些事,她记着呢。
今天来这一趟,纯粹是替陆定洲把最后的仁至义尽做到位。
二叔二婶都对她和孩子好,她记着。
如果陆燕还能被王家这顿搓磨打醒,那是她命不该绝。
如果她还是执迷不悟,那以后陆家的大门,她是真的一辈子都迈不进去了。
李为莹骑着自行车往四合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