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柳滩高坡。
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在干硬的沙砾上刨出浅坑。
左谷蠡王阿史那咄苾勒停坐骑,视线越过三十里荒滩,直逼镇北关。
那座城池死死卡在南北通途的咽喉要道。
城池背倚阴山断脉,险峰峭壁直插云霄;左挟黑水河,江流湍急,暗礁密布。
两侧皆是飞鸟难渡的天险绝壁。
骑兵大阵至此,断无绕行之理。
唯有正面破关,方能踏入中原腹地。
阿史那咄苾手按刀柄,风沙吹打在他满是沟壑的脸颊上,未引动半点波澜。
三骑斥候卷着黄尘奔至坡下,滚鞍落马,单膝跪地。
“报大王!镇北关城头旌旗密布,四门皆用沙袋封堵,城中不出一兵一卒!”
阿史那咄苾未理会城防虚实,先抛出两问:
“营中随军口粮能支几日?白音草场的驿骑可曾传回讯息?”
“回大王,口粮仅足三日。”
提到那草场,斥候也是好生疑惑,只能说出实情。
“只是那驿骑……尚未归营。”
千夫长巴雅尔立在后方,闻言跨前一步:
“大王!汉人早被咱们的铁浮屠骇破了胆!请拨给末将三千兵马,趁着勇士们锐气正盛,半日内定踏平那截土墙!”
阿史那咄苾抬手,挡下巴雅尔的请命。
“巴雅尔,你当那镇北关里全是泥捏的软蛋?”
阿史那咄苾眼皮微抬,语气森寒:
“前锋营阿勒坦那二十副重甲,被人单臂砸成了一地烂泥。”
“那‘铁锏浮屠’的凶名,如今还在营里飘着。”
“你带三千人去,是想给那独臂杀星送下酒菜?”
巴雅尔涨红了脸,粗声辩驳:
“大王!那是阿勒坦轻敌冒进!末将愿立下军令状,若拿不下城头,提头来见!”
“本王要你的脑袋有何用?”
阿史那咄苾冷斥。
“六十年前的白狼河血战,先祖亦是这般急攻。结果如何?”
阿史那咄苾嗓音低沉,透着岁月打磨的粗粝:
“五万勇士的尸骨填平了冰河,那座城却稳如泰山。”
“打仗,打的是算计,先围后攻,方为上策。”
言及此处,阿史那咄苾脑中闪过东境那位,右谷蠡王阿史那骨都的身影。
阿史那骨都盘踞边境,独占两国走私黑市,富可敌国,却生就一副贪得无厌的豺狼心肠。
此人只知抢商路、逞血勇,前番更拿着几块破铜烂铁般的火器残骸,在王帐中大放厥词,催逼大汗发兵南征。
阿史那咄苾冷哼出声。
阿史那骨都那等贪戾躁进之徒,断做不得这等熬鹰的慢功夫。
攻城拔寨,凭的不是一腔蛮力,而是步步为营的绞杀。
帐帘掀开,陈长风遣来的汉人谋士秦某缓步走入。
他拱手作揖,条理分明地陈述利害:
“大王,军师有言,大乾火器尽数藏于城内,若强行叩关,恐遭雷火反噬。在下斗胆,献先围后攻之策。”
阿史那咄苾对火器之说未尽信。
汉人文弱,遇着些响动便大惊小怪。
但他并未反驳,秦某的进言正中他下怀。
围城鏖战,本就是他定下的方略。
“传本王令,”
阿史那咄苾下达军令:
“分出数千游骑,散于关外,分三面合围。”
“余下一面交予黑水河天险。”
“河边饮马者断其渡口,远坡游弋者绝其外援,三五往来者压其突围之势!”
布置完毕,阿史那咄苾招来亲信,压低声音另授密令:
“拨出一部骑手,只管在城下来回驰逐、扬尘纵马。”
“真战士混杂其间,叫城头远望旌旗忽东忽西、烟尘起落无定。”
“本王要让守军三日里,数不清关外究竟有多少人马。”
众属下也觉得此计甚妙,甚是稳妥。
一来乱其视听,掩盖兵力寡薄之实;二来藏匿大军无后军辎重之虚。
……
视线转至镇北关北段城墙。
许清欢迎风而立,眺望关外漫天黄尘。
那烟尘起落无序,旌旗东奔西走,兵马穿梭不断,虚实难辨。
徐承光立在许清欢身侧,望着关外乱象,出言道:
“许大人好眼力。西北平羌军对阵羌人时,他们也常爱用这等扬尘之计。”
“只是赫连人这回做得更真,连战马的尾巴上都绑了树枝。”
许清欢视线未离关外:
“做得越真,心底越虚。”
“一万重甲,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口气若是泄了,这块铁便成了废铁。”
“游骑往返路径相叠,马不换班,扬尘虽大却无阵型。”
许清欢语气平淡如水,心底确实觉得这招毫无新意:
“这是障眼法。”
“他要掩的,是无后军、无辎重的死穴。”
铁兰山手扶垛口,沉声问:
“依许大人之意,我等该如何应对为好啊?”
“将计就计。”
许清欢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可传令下去,城头偃旗息鼓,按兵不动。”
“做出畏战不出之态,引他深信围困之计已成。”
说完,许清欢还是恰到好处地补了句:“自然,这等军事还是得仰靠铁总兵定谋。”
铁兰山听许清欢说完,心底也是对她暗暗点头:这许大人军术还是懂得些的。
“有这道墙挡着,别说三日,便是三十日,老夫也守得住!”
许清欢摇头:
“守不了三十日。”
“三日后,他们若还不退,便会沦为饿狼,反扑之势必将远超今日。”
“所以,这三日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觉得,只要再等一等,城门就会开。”
中军帐内,许清欢点破全局。
“敌军一万重甲,人马俱碎,每日耗费乃是无底洞。”
她素手轻点沙盘:
“无辎重傍身,七日内不破城,便要饿死关外。”
“他们唯一的指望,是后方的白音草场补给线。”
许清欢抬眼,目光清明:
“可那白音草场,众位将士就等待好消息即可。”
……
红柳滩大营,日落西山。
派往白音草场的驿骑仍旧迟迟不归。
阿史那咄苾只当路远风沙大,耽搁了行程,也打消疑虑未作他想。
就在这时,斥候再次来报:
“大王,城头偃旗息鼓,未见分毫异动!”
秦某抚须进言:
“蠡王威武啊,大乾镇北已被大军声势震慑,不敢出战。”
阿史那咄苾微微颔首,深信大局已定。
关外三面坡地,狼旗遍插,黄尘接天。
一万铁浮屠化作一道横亘荒原的铁壁,列于河柳之间。
合围已成,河险已据,疑兵已布。
……
残阳落尽,染红了半边天穹。
阿史那咄苾再次登上红柳滩高坡,俯瞰那座孤城。
巴雅尔立在身侧,犹自不甘,张嘴欲再请战。
阿史那咄苾抬手压下他的话头,语调笃定:
“不必急,不必急啊。”
“这鱼既入釜,何愁不熟?”
“自有它跳出来求死的时候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