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奇怪的是,那八卦方位图并非静止的刻痕,而是由无数条深浅不一的划痕组合而成。
    每一条划痕的弯折角度都带着某种刻意的规律。
    江枫蹲下身子,指尖顺着最外圈的弧线摸了过去,触感粗粝而均匀,是人为的。
    “爸,你还给我留了路标。”
    他站起身,沿着图案指向的方向往前走,两侧的废纸堆越堆越高,把本就灰暗的光线遮去了大半。
    继续往前走,石板上的划痕还在延续,每隔七八步就会出现一组新的弧线和折角,引导着方向。
    走到第三组划痕的时候,残钉的杂讯从噪音变成了画面。
    地上那些清晰的划痕开始在他眼里扭曲变形,笔直的横线拧成了蛇身蠕动的弧度,折角处长出分叉,整条路标在扭来扭去。
    两侧废纸堆的深处同时响起了声音。
    “走不出去的。”
    “又一个来送死的。”
    “他身上的味道好香,是活人的味道。”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几十个人躲在纸堆背后窃窃私语。
    江枫没有停留,也没有回头,嘴里哼了一声。
    “爽灵都被我赢了,你们几条杂鱼也好意思开口?”
    废纸堆里的声音安静了那么两秒钟,随即变得更加尖锐刺耳,像是被他这句话激怒了。
    “你以为你赢了什么?你不过是个被选中的祭品!”
    “你爸在前面等着你,等着看你变成一堆废纸!”
    “回头吧,回头还能活着出去!”
    江枫的视线开始发红,暗红色的底色越来越浓,连石板的灰白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划痕在他眼中彻底变成了一团乱麻,所有的方位信息被搅成了浆糊。
    他的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右脚踩空了划痕的引导线,整个人撞在废纸堆上,纸灰扑了一脸,呛得他咳了两声。
    废纸堆深处的残影们发出了低沉的笑声。
    “看,已经开始迷路了。”
    “再过一会儿,他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变成我们的一份子吧,这里很舒服的,不疼,不累,什么都不用想。”
    江枫靠着废纸堆喘了两口气,右手下意识往胸口按去,指尖碰到残钉位置的那一刻,一股更剧烈的灼热从指尖倒灌回手臂。
    “看来不能碰。”
    他提醒自己,并把手从胸口移开。
    视野里的红色还在加重,地上的划痕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所有的线条都在扭曲蠕动。
    “既然看不见,那就不看了”
    江枫闭上了眼睛。
    他伸出右手,五指摊开,整个掌心按在了地面上。
    指腹贴着石板往前挪动,挪了不到三寸,碰到了第一条划痕。
    他的食指沿着这条划痕的走向慢慢摸过去,划痕从起点到终点的长度大约两个手掌拼在一起的距离,末端有一个向右的折角,折角的角度很缓,接近钝角。
    “第一笔,长横带折,折向右下。”
    江枫的手指继续往前摸,碰到了第二条划痕,这条比第一条短,竖着的,起笔处有一个向上的小勾。
    “第二笔,短竖带勾。”
    第三条划痕是一条弧线,从左上方划到右下方,弧度很大,几乎是四分之一个圆。
    江枫闭着眼睛蹲在地上,十根手指轮流在石板上摸索着,嘴里低声念着每一笔的走向。
    五条划痕全部摸完之后,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八卦方位图。
    他把五条划痕的长短比例和折角方向在脑子里拼了起来,那些笔画组合出来的不是任何一个标准的八卦符号,而是一个被拆散了的汉字。
    长横折向右下,短竖带勾,大弧线,再加上最后两笔交叉的短划。
    “风。”
    这是江临独创的拆字成阵,把汉字的笔画拆散重组成方位指引,每一笔的长短比例对应五行方位,折角的角度标定生门死门的偏移。
    风,属木,对应震卦,方位正东,在奇门遁甲的九宫格里,东方为生门。
    “爸,你把生门的方位直接刻在地上了。”
    江枫闭着眼站起来,脑子里的杂讯还在翻涌,但那些乱七八糟的咒骂声变弱了。
    他知道为什么。
    拆字成阵的核心不在于字本身,而在于刻字者注入的理气,江临在刻这些笔画的时候把生门的气理压在了划痕里面,只要有人能读懂这些笔画的真正含义,气理就会被激活。
    废纸堆深处的残影们停止了嘲笑,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他怎么……不用眼睛也能走?”
    “别让他过去!堵住他!”
    江枫把右脚抬起来,踩在了划痕组合的对角方向上。
    生门在东,那死门就在西南。
    他的脚跟重重落在石板上,力气从脚底灌入地面,同时嘴里吐出四个字。
    “生入死出。”
    这是借气的口诀,不需要法器、符箓,只需要对阵法结构了然于胸,在正确的位置施加正确的力。
    石板从他脚跟落地的位置开始震动。
    划痕里的气理被他这一脚彻底激活了。
    五条划痕同时亮了起来,把整片地面的阵法图照出来。
    江枫睁开眼睛。
    暗红色的滤镜还在,但阵法图的暖黄光芒穿透了那层红色,让他能清楚地看见完整的结构。
    “风”只是表层的第一个,第二个字被刻在三步外的石板上,第三个字在五步外的转角处,三个字串联起来的路径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废纸堆的深处。
    三个字分别是风,归,来。
    江枫没有多想,按着阵法图指示的路径前进,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
    废纸山在他前方开始裂开,露出越来越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的地面颜色在变化,灰白的石板逐渐被黄土取代。
    走出废纸山的时候,江枫停住了脚步。
    面前是一条黄土小径,宽度刚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长着低矮的灌木和杂草,小径的走向弯弯曲曲,坡度从平缓变为上升,和白鹤坳村后山那条他走过四遍的路一模一样。
    连路边那块被雨水冲出缺角的石头都在。
    连第三个弯道处歪脖子长着的那棵小槐树都在。
    江枫的身体僵了那么一会儿,然后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眶,把眼角那点湿意抹掉。
    “你把白鹤坳村的路复刻进来了。”
    江临在书中世界困了二十多年,他把自己最想回去的那条路,一寸一寸地刻在了这个空间里。
    江枫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黄土小径。
    小径深处传来一声竹椅晃动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