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诺穿过X-04观测站的通道废墟。
每走一步,脚下所踏的高强度合金地板就会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黑曜石质感的生物装甲正在慢慢消退。
可以改变重力的力场已经不存在了。
雷诺又恢复成了一个精悍的人类。但是那对眼睛的眼白全部消失不见,两道暗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通道中散发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巴克拖着已经报废的机械左腿跟着走,手里拿着一把卷刃的高频震荡战斧。
老兵左半边身体有一层暗红色的角质层隔膜,里面有很多高压白气往外冒。刚才摔下去的时候把液压管线都摔坏了。
“雷爷。”
巴克把脸上的机油、血水混合的污垢擦干净。
“你现在的打扮很厉害,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逃跑呢?刚才的动静,估计财阀总部的雷达屏幕都要炸烂了。”
雷诺没有说话,大步走进了“掠夺者号”突击舰的舱门。
这艘被黑骸星盗抢走的二手战舰,里面的空气循环系统早就该修一修了。机舱里常年弥漫着劣质合成机油、硫磺混合的味道。
艾达的头发是银色的,很乱,很早就钻到了主控台下面的接线板里去了。
她的十根机械手指是手术刀片做的,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速度切断和接上几条主要控制线缆。
“逃跑?你认为这是在铁锈星的下水道里躲避帮派火拼的地方吗?”
艾达从接线板下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根带电的铜线。
“主控制台的导航模块已经不能使用了。”
她用力一脚踹在控制台的金属底座上。
“零号核心刚刚释放出来的高维脉冲,把这片星云的引力场搅得乱糟糟的。空间跃迁节点的参数全部都在乱跳,现在强行启动折跃核心的话,这艘破船就会被空间乱流切成几万块废铁。”
雷诺走到舰长椅旁边,然后转过身来坐了上去。
椅子上面留有上一个星盗头目的血迹。
他单手搭在扶手上,感觉到体内的生物活性快要溢出来了。晋升到星链级之后,主宰引擎的饥饿感暂时被安抚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对绝对控制的自信。
“修复节点要花多长时间?”
雷诺说。
声音不大,但是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艾达咽了一口唾沫,用手指在战术平板上敲打。
“最少要半个小时。”
她把头抬了起来。
“但是我们已经没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了。”
她话音刚落。
舰桥上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半秒钟的寂静之后。
刺目的红色警报灯在机舱里各个地方都亮了起来。伴随着刺耳的蜂鸣声,整个飞船的金属骨架随之微微颤抖起来。
艾达连滚带爬地扑到主屏幕前。
屏幕上的内容是安全真空的深邃黑色。现在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以半包围的扇形阵列向他们所在的位置飞速逼近。
“不是光环骑士团。”
艾达一直盯着屏幕左上角的识别波段,脸色比她银白色的头发还要苍白一些。
“就是奥林匹斯财阀的第七先锋舰队。”
巴克把战斧扔在地上,舱盖发出嗡嗡的声音。
“奥林匹斯?穿白军装的人不都是自称为文明灯塔的吗?怎么和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咬得这么紧?”
艾达把十指交叉在一起,黑入一个公共通讯频段的底层代码。
脉冲信号把你的基因图谱特征传播出去了,你认为他们是来抓逃犯的吗?
她把目光转向了雷诺。
“他们是来收回‘零号实验体’的。在财阀看来,你就是个有两条腿可以行走的活金库。”
雷诺靠在椅子上,暗金色的眼睛里全是红色的光点。
“来得很快。”
艾达咬了下自己的嘴唇。
“带队的人是一个疯子。我截获了他们的战术指令签名。指挥官‘屠夫’汉斯。这个人热衷于半机械改造。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把俘虏的四肢锯掉,装上高爆炸药,再放回人群里引爆。”
她越说就越急,手心里全是汗。
“雷诺,我们被围困了。距离接敌还有十分钟。仅靠这艘破烂的战舰的装甲,无法抵挡住对方的一轮副炮齐射。”
巴克把嘴里含着的血唾沫吐在地上。
老兵痞的手指已经触摸到自己机械左臂里面的那个超载的核电池。
“老子的身体已经只剩下不到三年的寿命了。排异反应早晚都会把我给折磨死的。雷爷,一会儿我开逃生舱撞过去,引爆这块电池,怎么样也能给你们炸出一个缺口。”
雷诺看了巴克一眼。
“你现在的命就是我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没有我命令的话,你想死都可以去排队了。”
把目光转向艾达。
“你欠奥米茄财阀五百万信用点的债务,既然你上了天灾佣兵团的船,这笔账我就接下了。”
艾达一呆。
她的后背突然就挺起来了,十根刀片一样的手指悬在空中。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五百万,不是五块钱一块的黑面包!你拿什么来填补这个缺口呢?”
雷诺站起来了。
他没管控制台上面红灯闪烁得多么厉害。
他合上眼睛。
用他们的生命来填。
在雷诺闭上眼睛的那几秒钟之内,一道高维度的精神波纹从他的身体里发出,无声无息地穿过了三层高强度合金甲板,抵达飞船最底层的货舱。
宏观精神视界。
这是星链级主宰所给他的新的权利。
不再受到身体的限制。
雷诺的意识悬浮在飞船上空。
他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被封闭的底舱里,原本堆满了废铜烂铁的空间,现在已经被一层厚厚的暗紫色菌毯所覆盖。
刚才吞噬零号核心的时候溢出的能量并没有浪费掉。
菌毯上,有五百个一人高的肉质卵鞘在剧烈地跳动着。
“噗叽——”
第一个卵鞘上面出现了裂缝。
一条比之前大了一圈,背上长着很多硬壳的酸液刺蛇挣脱了黏液,昂起了头。复眼里面没有野兽的混沌,只有对主宰绝对的服从。
紧接着。
第二、第三、第一百个。
底舱里传来很多撕裂的声音。
孵化出三百只进阶版酸液刺蛇和两百只肌肉纤维粗壮如钢缆的迅影猎犬。它们静静地趴在菌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要雷诺一个念头,刚刚形成的变异大军就会把挡在面前的一切活物撕得粉碎。
此外,
雷诺也可以利用精神网络把感知延伸到飞船之外。
深渊星云中弥漫着暗红色的气体。
三十艘流线型的银白色战舰已经完成了合围。舰艏的等离子主炮正在充电,蓝白光芒把周围陨石照得惨白。
信息不对称。
财阀认为他们堵住的是一只没有还手之力的破船,是一只等着被宰杀的小白鼠。
其实他们正在用铁丝网来拦一场海啸。
雷诺睁开眼睛。
暗金色的光芒使舰桥非常明亮。
“艾达,停止折跃引擎预热程序。”
雷诺挥了挥手。
“把所有的电源都关闭。关闭防御护盾、关闭雷达主动扫描、把备用电源给关闭了。”
艾达认为自己听错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关闭护盾,会被太空垃圾打成筛子。”
“照做。”
雷诺的话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艾达咬紧牙关,刀片手指在键盘上划过。
“滋——”
飞船里面所有的灯都熄灭了。
红色报警灯也已经熄灭。
整个“掠夺者号”都成了漂浮在宇宙中的死寂钢铁。就连热源反应也急剧下降。
巴克手里拿着一把战斧,呼吸声很大,很清晰。
雷诺又坐到了沾满了血迹的舰长椅上。
他右手放在扶手上,食指随着看不见的节奏轻轻敲打着金属边沿。
“不跑了。”
雷诺的声音在漆黑的舰桥里回响。
“既然他们急于送死,那就成全他们吧。”
底舱里的五百个变异体,通过精神网络接收到一股纯粹的杀意。
它们锋利的骨刃在甲板上刮擦,毒腺中的腐蚀酸液不断地涌出。
在黑暗里,艾达只听到了雷诺平和到让人感到害怕的呼吸声。
她一下就明白过来了,这个男人想要干什么。
他要使用一艘没有防护措施、关闭动力的飞船作为诱饵。等到财阀的战舰为了捉拿实验体而强行登船时,就把那些自作主张的正规军放进来,关门打狗。
这是一个疯子。
他比财阀那些改造狂人还要冷酷十倍。
倒计时3分钟。
1分钟。
30秒。
在深渊星云的浓雾之中,一艘印有奥林匹斯财阀标志的重型巡洋舰冲破浓雾而出,庞大的钢铁舰艏与“掠夺者号”之间只差不到二百米的距离。
距离太近了。
近到可以看见战舰外装甲上铆钉的纹路。
此时。
第一发舰炮的光亮,没有预兆地撕开了深渊星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