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兵回到自己租的那间公寓,把钥匙丢进玄关的碗里,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冰箱前,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就剩两罐啤酒和半盒快过期的牛奶。
他拿了罐啤酒,关上门,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房东配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了,坐垫已经塌下去一块,整个人坐上去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往中间滑。
他拉开啤酒拉环,喝了一口,然后把那瓶冻得发凉的铝罐放在茶几上,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TUTU科技的招聘宣传单,重新看了一遍。
刚才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只是随便扫了几眼,现在坐下来,才有空仔细看每一行字。
宣传单正面列着岗位列表,每一个岗位后面都标注了工作地点。
他注意到大部分岗位都写了“沪城/帝都/妖都可选“,有几个还多了“蓉城“的选项。
这说明TUTU的分公司网络已经铺开了,不只沪城一家,而是在全国几个主要的城市都在布局。
他想了想,之前在沪城总部开会的时候听过一个数据,TUTU在全国已经有三个分公司,员工总数快突破五百了。
这个数字在龙国游戏行业里已经可以排进前十了。
王华兵靠在沙发上,把宣传单翻到背面。
背面是福利待遇的介绍,写得比正面详细得多。
薪资结构那一段列出了详细的构成方式。
基础工资占比百分之六十,绩效奖金占比百分之三十,年终奖占比百分之十。
绩效奖金按季度发放,年终奖根据公司年度利润按比例分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作为补充说明——“上年度年终奖平均水平为六个月薪资“。
六个月。
他想起白天在茶水间里听到的那个数字,跟这上面写的对上了。
他又往下看了一行。
加班费部分写得同样具体。
工作日超过晚间八点算加班,加班费按小时薪资的百分之两百计算。
周末加班则按百分之三百计算,法定节假日则是百分之四百。
下面还有一行备注——“以上所有加班均需提前申请并获批,未经申请的自愿加班不计入加班费“。
王华兵看到那一行备注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以前在微博的时候,加班是常态。
晚上九点走算早的,十点十一点也是常有的事。
但微博从来没有发过加班费,连调休都没有。
领导会在周会上说“大家辛苦一下这段时间多干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继续往下扫。
其他福利部分还有几条:每年一次全面体检、每年两次国内旅游、每月五百块交通补贴、每月五百块餐补。
旁边还印了一个二维码,下面是“扫描二维码,了解更多招聘详情“。
王华兵盯着那个二维码看了几秒,然后放下宣传单,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
他把啤酒罐放到一边,拿出手机解锁,打开了聊天软件。
他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名叫“陈默“的联系人。
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去年十月份,那时候陈默还在腾讯华东做负责人,两个人因为TUTU的事情,还进行了合作。
只不过后来的陈默倒向了TUTU,直接背刺了自己。
对此,王华兵其实表示理解,毕竟商战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王华兵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几秒,最后还是退出了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回了茶几上。
他整个人往沙发里陷了陷,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承认他确实动了心思。
白天在茶水间门口听到那些话的时候,他虽然面上没什么反应,但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已经盘桓了整整一个下午。
到了下班看到那个招聘摊位的时候,他走过去接那张宣传单的瞬间,心里其实已经在想——如果,万一,有那么一个机会,能让他重新开始呢?
但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他之前跟TUTU打过仗,而且是主动挑起来的那一方。
虽然具体业务上的摩擦是下面的团队在执行,但上面拍板是他拍板的。
陆然那边的人肯定知道这一点,他如果去投简历,人家第一反应多半是——这人是不是来卧底的?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坐在招聘桌后面,看到一个敌对公司的负责人来递简历,他也不会信。
所以这条路大概率是走不通的。
至少以普通求职者的身份走不通。
他重新拿起那张宣传单又看了一遍,然后翻到正面,目光再次落在最下面那行手写的字上——“分公司副总裁(可面议)“。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不一定非要去TUTU当一个普通的员工。
他手里有十年的行业经验,做过渠道,做过运营,做过区域管理。
他知道微博的问题出在哪,也清楚自己如果有什么失误的话、问题在哪。
这种经验不是随便一个应届生或者工作两三年的年轻人能比的。
如果TUTU真的在招分公司副总裁,那他这个级别的履历,至少不会在第一轮就被筛掉。
至于之前跟TUTU的过节——那个也不是完全没法解释的事情。
商场上的竞争是竞争,各为其主。
但如果愿意坐下来谈,那些事在更重要的战略层面面前,未必就一点回旋余地都没有。
他把宣传单上的信息又看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写具体的投递方式,只留了一个二维码。
他打开手机扫了一下那个二维码,跳转到一个招聘页面,页面上是一份在线简历填写表。
他没有立刻填,把页面存到了浏览器的收藏夹里,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啤酒已经不怎么凉了,喝进嘴里带着一股温吞的麦芽苦味。
他把罐子放在茶几上,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
他租的这间公寓在二十一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沪城西南方向的一大片城区。
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在暮色里陆续亮起来,近处的街道上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那些车和人小得像蚂蚁。
他看了一会儿窗外的夜景,脑子里在想的是陈默。
陈默跟他认识很多年了。
以前在腾讯的时候两个人打过不少次交道,虽然算不上多亲近的朋友,但一直保持着体面的同行关系。
最近听说陈默从腾讯去了TUTU,这事在行业内不算大新闻,但圈子里的人都在传。
有人说陈默是被腾讯那边排挤走的,也有人说他自己走的,说法不一。
王华兵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陈默这个人挺敢的“。
从腾讯那种体量的公司跳到一个刚起步的新公司,而且是降了一级过去的,这种事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
那时候他还在微博做沪城分公司的负责人,每天忙着处理用户流失和广告收入下滑的事,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陈默在TUTU过得怎么样。
但后来他看到的数据告诉他,陈默这一步走对了。
他在腾讯华东积累的那些关系全部带了过来,跟各大直播平台、线下场馆、网吧渠道都有对接,而且对接得很快,几乎没有磨合期。
这件事让王华兵意识到一件事。
TUTU那边不在乎你以前从哪个公司来的,他们在乎的是你来了之后能做什么。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拿起手机解锁,又打开那个招聘页面看了一眼。
页面上那些填写框都是空白的,等着他往里填内容。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他决定再等两天。
倒不是犹豫,是想先把手头的事情收一收。
微博那边还有一些正在推进的工作和需要交接的同事,他虽然不欠微博什么,但毕竟在这个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走的时候得有一个体面的收尾。
他把那张宣传单重新折好,放回公文包的夹层里。
然后拿起茶几上那罐没喝完的啤酒,仰头喝完了最后一口。
易拉罐被他捏扁了,丢进了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窗外沪城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连成一片暖黄色的海洋。
街上车流的密度也在慢慢增加,晚高峰还没有完全过去,高架桥上堵着一排红色的刹车灯。
王华兵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公寓,东西不多,大部分是租来的时候就有的。
他自己的私人物品也就一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他在这里住了两年,添置的东西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忽然觉得把这里收拾一下也用不了太久。
他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看了一眼里面挂着的几件衬衫和外套,然后关上了柜门,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陈总,有空聊聊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回来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默还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是白天在茶水间门口听到的那几句话——“TUTU那边待遇不错”“年终奖六个月起步”“内推的话简历优先处理”。
那些话像一只只小虫子钻进耳朵,到现在还在嗡嗡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昏黄的光线,他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伸手去摸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陈默回了。
“可以,你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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