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王华兵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了那家咖啡馆。
咖啡馆在TUTU科技办公楼斜对面，隔着一条不算宽的马路，坐在靠窗的位置抬头就能看到那栋楼。
写字楼外墙的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干净的蓝光，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大部分胸前都挂着工牌。
王华兵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
他不确定陈默会不会介意被人看到他们坐在一起吃饭，所以挑了个不那么显眼的位置，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侧脸冲着窗户。
他喝了两口咖啡，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你在哪？"
他抬头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陈默正站在门口张望。
陈默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跟以前在腾讯开会时总穿西装打领带的样子不太一样了，整个人看着松弛了不少。
王华兵抬起手示意了一下。陈默看到了他，大步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等久了吧？“陈默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扫了一眼王华兵面前那杯快喝完的咖啡，”你来得够早的。"
"习惯了。以前在微博的时候，每次跟人约见面都会早到。早到比迟到好，早到的人能先看看周围的情况，心里有个数。"
陈默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也给自己点了一杯水，等服务生走远了，才把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开门见山地说，"你昨晚给我发消息，我大概猜到了你想聊什么。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是怎么想的？"
王华兵端着咖啡杯的手没有放下，食指在杯沿上轻轻蹭了一圈："我想换个环境。"
"就这个？"
"就这个。微博那边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用户流失止不住，广告收入在掉，总部那边又给不出什么明确的战略方向。我在那干了快十年，从普通编辑一路做到沪城分公司的负责人，但最近这两年我越来越觉得，我再干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然后继续说："我这个人做事比较直接，认定了的事情会尽力去推。但微博现在是一个你推不动的地方。上面的人太怕出错了，任何稍微激进一点的方案，到了总部那边都会被压下来。他们需要的是维稳，不是改革。但市场环境变得那么快，想靠稳来赢是不可能的事情。"
陈默没有打断他，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你觉得，你过来之后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我在微博待了差不多十年，虽然没有真正下场做产品，但用户运营、渠道管理、商务拓展这些环节我都带过。你们现在欧洲市场已经打开了，接下来肯定要往更多地区铺，需要的正是能把渠道和服务体系搭建起来的人。我在微博这几年虽然没做出什么特别出彩的成绩，但至少把这个公司的运转逻辑摸透了。一个公司会出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哪个环节，要怎么堵漏洞、提效率，这些我心里有数。"
陈默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
他又问："你在微博的时候，跟TUTU打过不少次交道。而且据我所知，主动挑起来的那几仗，是你拍的板。你现在说想过来，这个立场转变，你自己怎么解释？"
这个问题很直接，但王华兵没有犹豫。
他放下咖啡杯，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迎上陈默的目光："当时我的任务是维持微博游戏区的流量和用户粘性，我看到TUTU在快速扩张，肯定会想办法遏制。那是我该做的，换了任何一个人在微博那个位置上都会做同样的事情。"
"现在的情况变了，我换了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TUTU这几年的发展速度，整个行业有目共睹。你们做产品的思路，对市场的判断，包括招人的方式，都是我见过的最清晰的。"
他停了一下，语气没有明显的波动，像陈述一件既定事实："我当时跟你们打，是因为立场不一样。现在我不想打了，是因为我看清楚了一件事——继续跟你们打下去，对我个人来说没有意义。我的时间还有精力有限，我得花在一个能真正做出东西来的地方。"
陈默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方向："如果你过来，你打算怎么做？"
王华兵说他会先把TUTU现在覆盖的渠道捋一遍，看看哪些地方有资源缺口，哪些地方的合作方还能再挖一挖。
微博以前跟各大直播平台有过一些合作，虽然大多数都停了，但那些平台方的联系人还在他的通讯录里。
如果TUTU需要重新建立或巩固合作关系，他可以快速上手。
他又提到了一个细节，说自己在微博带团队的时候，总结了一套针对不同城市投放资源的方法论。
魔都和妖都两个市场的用户习惯不一样，适合的渠道和内容策略也不一样，直接套用一个模板的话效率会打折扣。
他可以把那套方法移植过来。
陈默听完之后靠在椅背上，表情比刚坐下的时候松弛了一些。"你这些东西，有没有写成文档？"
"有。但不在手机里，在电脑上。你要是想看，我回去发你一份。"
"不用发我，你直接发给陆然。"陈默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没法直接拍板让你入职，但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他决定要不要见你。他用人确实不怎么讲究过去的立场，只要他认可你的能力就行。"
王华兵说不着急，可以等。
陈默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一件事。就算你过来了，公司这边也不会把魔都或者妖都的分公司直接交给你管。从大厂过来的人在TUTU都要先跑一段时间，把你手上的事情做出来之后大家才会认可你。这个你能理解吧？"
"理解。“王华兵语气很平静，”我本来也没指望刚过来就能负责一整个区域。先做一段时间的执行也好，把业务摸透了再做管理比一上来就指挥别人要顺得多。"
两个人在咖啡馆又坐了大概二十多分钟。
聊的内容从工作岔开了一些，陈默问王华兵最近在上海的日子过得怎么样，王华兵说了句就那样，租的房子周末也没什么事干，偶尔打两局游戏。
陈默说你以前不是不打游戏的吗，王华兵说也是最近半年才开始的，打的是《英雄联盟》，玩得不好，段位还在青铜晃悠。
陈默笑了一声没接话。
窗外的阳光从正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金黄色，咖啡杯里的冰块已经全部化完了，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王华兵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冰美式，觉得时间过得比想象的快。
他想起十年前刚到微博的时候，那会儿整个行业刚起步，办公条件很简陋，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端着餐盘挤在一张桌子上，边吃边聊某个新功能上线后的数据反馈。
那会儿没有人考虑什么立场、站队、阵营，大家想的都是怎么把东西做好。
后来公司慢慢大了，层级多了，办公室变宽敞了，工位上那些闲聊的声音却越来越少。
有人走有人来，新来的人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走掉的人也没人记得他们做过什么。
整个系统像一台越转越慢的机器，里面的人开始互相推诿责任，最后出问题的时候谁都不承认是自己的错。
王华兵从回忆里抽出来，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行，那我回去准备一下材料。你这边方便的话帮我把简历转交给陆然。成不成没关系，试过了总比不试强。"
"不用你准备。“陈默晃了晃手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在这里面记了大半了。够用了。"
王华兵愣了一下。
他以为陈默刚才一直在听，没想到还做了记录。
陈默站起来穿上外套，又把那张纸钞压在碟子底下，对着王华兵说：“那我先走了，回去还有两个会要开。你那边等我消息，应该用不了多久。"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又补了一句：”对了，你说你打英雄联盟打到青铜段位——回头空了我教你两招。我虽然水平一般，但带个青铜上白银还是够用的。"
王华兵坐在卡座里，看着陈默推门走出去的背影，隔着一整面玻璃墙，阳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咖啡馆门口的地砖上，很快就拐进了那栋灰蓝色写字楼的大门。
王华兵把剩下那半杯已经彻底不凉了的咖啡喝完，也站起来走出了咖啡馆。
初秋的沪城下午太阳没夏天那么毒了，晒在胳膊上只有薄薄一层暖意。
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等红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那栋写字楼，楼体上TUTU科技的标志在午后阳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
“白银吗？看我今晚就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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